打开“天窗”瞰江南

发布日期:[ 2026-05-22 ]   点击:[ 61 ] 作者:[ 申功晶 ]

       我家楼房北面隔着一条小河,是齐齐整整一溜江南民居,闲暇之际,我喜欢趴在窗台上,探出半个脑袋,俯瞰那一爿粉墙黛瓦,一眼望去,层层叠叠的屋瓦、晒台……在老房的屋脊上,有一种奇特的窗子,它们有顶有侧壁,就像一间间小房子嵌插在坡屋面上,屋面与倾斜的屋脊呈略显弧度的V形,面向屋檐的一面是垂直的,开着一个个天窗,远远看去,就像一个个伸出屋顶的老虎头。因此,江南人管它叫“老虎天窗”。我依稀记得,好莱坞大片《碟中谍》里的镜头:在江南古镇,一个矫捷的身姿从这样的“老虎天窗”上跳下,穿过一溜屋顶,跃到平台,再跳到石桥上,在400米的长廊中一边高喊“让开,让开”,一边急速狂奔……


江南的“老虎天窗”惯见于弄堂里的低矮平房,也就是所谓的“贫民窟”,这种旧式砖木结构建筑普遍较矮,尤其到了二层,矮到连在墙体上开一扇窗户都成了奢侈,只好在屋脊上开个“天窗”,安上玻璃,阳光透过老虎窗照射进来,整个屋子便有了生气,连矗立在墙角的暗深色家居亦不再冰冷,它们似乎有了生命,一个个鲜活起来,仿佛会开口说话……


我在这样的“老虎天窗”下住过几年,颇有切身体会。我家的老宅始建于民国,是一处独门独户的“豪宅”,原本是不开“老虎天窗”的,上世纪六十年代,“文革”时期,搬入了“七十二家房客”,房少人多,连阁楼上也住了人,为了增加采光、通风透气,“老虎天窗”就这样“应时而生”。有了天窗,阁楼不再闷热、黑暗,推开窗户,一切还变得有情有景起来:平台上摆放的盆栽花草生机盎然、竹匾里晒着红彤彤的辣椒或黄澄澄的橘子皮;炙热的夏夜,只要打开天窗,凉风习习,一下就驱散了屋内的暑热;冬日里能看到对屋吊着风干的腊肉、鱼干……“文革”结束,老宅归还本主,“七十二家房客”人作鸟兽散,大宅院恢复了清静,地儿也腾出不少,阁楼一下子又变回了堆放杂物的储物间。


我长到七八岁,一个极其无聊的午后,摸索着沾满灰尘的扶梯上楼,人字形的屋顶之下,是一个逼仄的小空间,所幸还有老虎天窗,拉开窗帘,一缕阳光射进阁楼,让人顿感蓬荜生辉,打开天窗,新鲜的空气源源不断吹进小楼,令人须臾神清气爽。小楼的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我蹲下身子,“窸窸窣窣”打开箱子,跃入眼帘的是一本本连环画《三国》《水浒》《说唐》《聊斋》……白袍银铠的少年英雄、羽扇纶巾的谋臣智士、风情万种的鬼狐花仙……那一幅幅黑白隽永的线条勾勒出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悲喜传奇,我顾不得脏,一屁股坐在地上掀翻起来,直至父母焦虑的呼唤声回荡在整座大院,幡然发现,夜幕已降临。我迷上了连环画,成了楼阁的“常客”,一泡就是一整天。离天越近的地方,越容易摒除杂念,我生性素喜清静,索性连床也搬上了阁楼,惜乎阁楼太低矮,为了安置下我的雕花大床,不得已“忍痛割爱”用锯条把四只床脚锯短了几公分。


我在“老虎天窗”下睡眠,清晨,第一缕阳光透过老虎窗,把我唤醒,古城在晨曦中睁开惺忪的睡眼,我钻出被窝,坐在窗前,面颊贴着玻璃,弄堂里大大小小的点心店已经开张,生煎店的第一锅生煎包还没出炉,后面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,我远远地看着师傅揭开锅盖,手脚麻利地撒上葱花,袅袅烟气升腾起来,一锅鲜香四溢的生煎“出世”了,老客通常叫上一客生煎,就着一碗店家免费配送的蛋皮汤喝;生煎店隔壁汤团店生意也兴隆得很,一碗泡泡馄饨盖上两个鲜肉汤团,保管吃到鼓腹含和;说到江南人的早点,大饼夹油条才是绝配,外加一碗烫嘴的咸豆浆,辅上榨菜末、紫菜、虾皮、油条丁,淋上几滴麻油,看着看着,差点把肚子里的蛔虫勾出来,好一幅江南风情画卷!


我家的老宅在众多老房中数最高,“老虎天窗”自然也是鹤立鸡群,趴在窗台上,看底下一个个精致乖巧、错落有致的老虎窗,颇有“一览众山小”的味道,不知哪个窗户里面飘来一阵收音机里的评弹声,吴侬软语随空气细细落落弥散在周围。江南多雨,我喜欢在梅雨时节,躲在老虎窗下看外面落雨,雨点“卜落卜落”打在窗棂、瓦片上,飞溅起来的珠玉呈一朵水花,这叫“瓦上生烟花”。此刻,我的思绪也像那天际飘落的雨丝,纷纷扰扰化作文字,又变成铅字刊登在报纸上,那年,我刚满十二岁。瓦上还有生灵,一只只形态各异的野猫像小老虎一样迈着轻灵矫健的步伐,在屋脊瓦片上悄无声息地穿梭自如。南方的冬天,贼冷贼冷,天寒地冻的一个夜晚,我听得窗外悉悉索索之响不断,拉开窗帘,一头黄白相间的大花猫正用爪子费力地挠着玻璃窗,我俩相互凝视片刻,确认了眼神,我打开天窗,它亦毫不客气,扑腾一下跳在我怀里,猫咪喜欢钻被窝,在我睡着的时候它就钻到脚后去,乃至我一伸腿就触碰到一团毛绒,从此,它成了我的“暖脚炉”,有时候,我还特意用脚把它勾到枕头边,猫的身子很暖和,“枕猫而眠”既柔软又温暖。


老虎窗下,是一方静心安逸的天地,在这个上隔青天、下隔大地,悬于半空的阁楼上会产生一种游曳于天地之间的幻觉,打开天窗,头顶是绵绵软软的流云飞霞,底下则是一览无余的江南民居,在那个没有高楼大厦的年代,我站在天窗这个制高点,仿佛上帝俯视治下的臣民,甚至可以西望古城地标——北寺塔,俯瞰下面的大宅院,氤氲着浓郁的市井生活气息:叔祖母在喂鸡、伯母搓洗衣服、堂兄们则在摆龙门阵……夜幕降临,一盏豆灯,一卷好书,茶仍是少不了的,乏了,抬头仰望深邃的星空,朦胧间,头顶上的月亮似离我更近了,月光柔柔和和洒在头皮、肩膀、背心……就像祖母的手。最惬意的莫过于严冬,任凭西北风在耳畔呼啸,吹得窗棂“吱嘎吱嘎”作响,坐在阁楼内,抬头不高处便是房梁屋顶,茶香袅袅,一股暖意从丹田涌起,屋里不用热炉亦温暖如春,泡一壶热茶,一卷书,可以消磨到半夜,着实倦不过,拿一床厚实的棉被铺在红木老床上,像猫一样舒适地窝着看书。我在东、西两面墙壁钉上几根铁钉,系上绳子,把木板套到绳子里去,在木板上码上书,这两只“简易书架”装着我最初的藏书,卧室又成了书房,我在老虎窗下读书,读累了,我就将脑袋伸出天窗,眺望远方,我看到了李白、屈原,也看到了白居易、苏东坡。


我习惯“挑灯夜读”,亦有一个目的,我的父亲为生计昼夜奔波,早出晚归,只要老虎天窗有灯火亮着,父亲大老远就能看到,那微弱的灯光就像远航的夜船看到了海上的灯塔。我用读书来分散等待的焦虑,每每聆听到弄堂拐角处那清脆熟悉的车铃声,我心里的石头才算落地。父亲后来说,每次他看到老虎天窗里亮着的灯火,内心深处熨贴,他知道宝贝女儿一边看书一边等待他的归来,看到了港湾,可以停泊的港湾,也看到希翼的曙光。因此,我很小就体验到“生民之艰辛”,更发奋读书。


后来,我去外地读大学,返乡归来,老宅已拆迁,老虎天窗亦随之灰飞烟灭。我从老宅的小阁楼搬到了新家的大书房,四周空荡荡的宽敞明亮,可我却老觉得远不如昔日狭小局促的阁楼里那般舒适熨贴,能让人静下心来读书,我开始怀恋起老虎天窗里的旧时光。直至某一年暑假,我跟随旅行团去了承德避暑山庄,当我走进寝宫,吃惊地发现,贵为天子、富有四海的皇帝卧室居然不足十平米,倘若将龙床前的两道帘子再放下来,睡觉空间就更小了。想起中国古代有句老话:“屋大人少切莫住”,风水学中常说,房子会吸食人身上的阳气。遂又联想到“老虎天窗”的阁楼,《明心宝鉴》里“心安茅屋稳,性定菜根香”说的不正是这个道理吗?


随着老宅不断地被拆,老虎天窗,这一独特的江南风景线也渐行渐远,一座座鳞次栉比的苏式民居,承载过多少江南人孩提时的记忆,一扇扇粉墙斑驳的老虎天窗,流淌着老宅背后悠长的岁月。每次我在黑暗中遥望那透着橘色灯光的天窗,想象那屋里的小人儿,或靠在床铺上,透过屋顶仰望星空,或钻进被窝里,听父母朗读童话故事,该有多惬意!又或许,天窗里头,有一个孜孜不倦、埋头用功读书的少年。(作者系民革苏州市姑苏区基层委员会五支部党员、苏州计量测试院工作人员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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